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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迷离秋雨中
东华
愁煞人,这秋风秋雨。
这是少年时候在某篇文章中看到的句子,好像是纪念秋瑾慷慨赴死,天地哀痛的场面,没想到二十多年后还记得。
我居住的小城很干净,四周都是连绵翠绿的青山,今天早起,便一直下着有时细如蚕丝,有时星星点点的雨。秋风很凉,街道两旁的垂柳不情愿的随风摇摆着枝条,看见经过的不得不低下身子躲避的行人,像新郎官总想掀开新娘的红盖头一样,无赖地借着秋风撩拨着姑娘的长发、裙摆和手里纤巧的伞,得逞后便发出“嗤嗤啦啦----”的笑声,直到人远去了,才又无聊的摇摇摆摆,收敛起姿容,左顾右盼,像这时候无所事事,有些空虚的我。
烟雨笼罩的城市很精致,街道原本就很干净,这时候,已被雨水点缀出亮晶晶的光泽,像涂了一层均匀的明油一般,小家碧玉的样子,让人不自觉的生出些伤感怜惜的情绪来。这样的天气里,该是一个坐在窗前临风听雨的日子,嗅着空气中湿润润的清凉,看着黛青的一抹朦胧的远山,就着飘忽不定的思绪或者下酒,或者回忆……
一
那一年我17岁,正是暑假即将开学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秋风秋雨的日子里第一次见识了农村那场很“传统”的婚配习俗。
妈是个热心肠,那天突然很宽容的招呼我,“大儿子,别学了,把你学习的小屋打扫一下,我要给后院邻居赵大娘家的儿子宝庆介绍对象,是邻村老李家的二闺女,一会来咱家相亲……”
在我收拾的过程中,我听见了妈和赵大娘的一番谈话。
“见面礼不能少了200块钱!现在都这个价,少了你拿不出手。”妈妈胸有成竹的说。
“150不行吗?万一看见后不同意这钱不白搭了吗。”一向过日子节省的赵大娘有些忧心忡忡。
“你看,你这个死娘们!还没等见面呢,先说相不成的话,告诉你吧,人家这闺女,老勤快了,里外都是好手,长得也俊,就凭你儿子那个虎样,能娶上这样的老婆是烧高香了,这样吧,如果不成,我负责把见面礼给你要回来,行了吧,你这个小气鬼。我要不是看和你是老关系的份上,才不愿意给你操这份闲心呢!”妈妈嗔怪着,笑骂着大娘。
“可是吆!咱俩可是多少年的老关系了,当年,人民公社的时候,一个大屋两家人,都是从关里来的,南面一铺炕上睡着你家四口,背面一铺炕上睡着我们一家六口。我还能信不过你?”大娘微笑着,夸张地啧啧点着头。
“可不,那时候你们两口子真没出息,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精神头,白天出工干了一天活,晚上也不闲着,哼哧哼哧的连个帘子都不拉,不知羞哦!”妈妈奚落着赵大娘。
“唉!都怪那时候没正事,这不造出这么几个秃驴来,这老大娶完媳妇又轮到老二的,还有老三,这得多少钱啊!这辈子就为他们活了。瞧你,就这俩,还知道读书学习,早晚都能飞出农业地,比我们家强多少倍哟!”大娘勾起了往事,一肚子的埋怨与自责。
“嗨,大姐,车到山前必有路!等孩子成了家,你抱着大孙子向我显摆的时候,就不会捂着这半拉嘴说话了。”妈宽慰着大娘,在她面前勾勒出一副神往的生活图画。
两盏茶的工夫,姑娘被叔叔领着来到了我们家,叫雪儿,她个子很高,瓜子脸,眉清目秀的模样,腼腆羞涩的低着头不爱说话,有时抬头用清澈的眼睛四周看一眼,又赶紧低下,仔细听着妈妈对男方家的介绍,嘴角不时荡漾出一纹笑意,显得很俏皮又伶俐。
妈用一方花手绢包好崭新的二百块钱塞到在门口踯躅还没敢进屋的宝庆哥哥的手里,并用胳膊肘触了他一下,“别死硌楞的像个榆木疙瘩,会来点事,说点人家闺女爱听的话…..”
一眼看去,红头涨脸的宝庆哥上身穿着新买的西装,里面翻出的洁白的衬衣映衬着紫红的脖子格外乍眼,洁白崭新的球鞋上飞溅上几滴泥点,由于想用手擦去,却不想越擦越模糊,索性用毛巾蘸着水把泥点吸附掉,于是最后变成了几块淡淡的泥痕,像是绣上了几朵暗灰色的小花。头发分的很齐整,那时候好像还没有摩丝,如果有,单纯木讷的宝庆哥好像也不见得知道。只好用了很多俗气的头油,贼闪闪的发亮,倒像是很长时间没有洗头发,自身冒出的油一样,给人怪怪的不踏实的感觉。
两个人羞答答的在我的鄙陋寒碜的“书房”里呆了许久,看来进展还是不错。之后,雪儿就说有事一个人先回家了,赵大爷大娘、爸妈还有那姑娘的叔叔便顺理成章的聚在一起吃饭,几杯老酒下肚,不一会就称兄道弟推杯换盏起来,相互吵嚷着“此后就是亲戚了……”等等。隐约听见妈对赵大娘小声的说:“大包干的办法最好,连财礼一共一万五,过几天给他们点过去,这事就基本上成了。”
二
那一年的暑假过得很快,繁茂的庄稼地里苞米的红缨由红变紫,不再是细腻柔滑的样子,像是长久厮磨在一起粘连了一般,苞米却悄然成熟丰满起来,厚实的绿色包衣下,颗颗粒粒都是洁白细嫩的样子,用指甲轻轻一掐,便迸出乳白的汁液,甜滋滋地让人浮想联翩。草原上几个顽劣的牧马小哥鬼鬼祟祟的凑在一起,偷偷跑到人家的地里去掰几穗苞米,有时还会挖不太成熟的土豆或者黄豆,拿头一天割下的,已经被烈日暴晒后半干的草来烧烤,空气中登时袅袅升腾起一缕缕炊烟,扑鼻的芳香弥漫开来,勾引牛儿不再安闲的吃草,卧下来,眯缝起黑亮的大眼,翕动着反刍的嘴,流着白花花的涎水。放牛的老汉恨恨的骂:“没良心吆!小兔崽子,祸害人家即将成熟的庄稼会招天打五雷轰的……”
听妈说,雪儿一开始没有相中宝庆哥,后来在妈妈的游说和父母的强迫下,勉强答应相处一段时间。这些日子,只要她每次来赵大娘家的时候,都会到我家和妈聊会天。这天下午,眼睛红红的雪儿像哭过得样子来找妈。
“婶,我不想和他处下去了,我感觉他,他人品不好,他家也太抠门。”雪儿低着头,用细腻的手缠绕着黑黑的辨梢幽幽怨怨的说。
“咋地了?闺女,他欺负你了?”妈妈停下手里的活,把雪儿拉到跟前。
“我爸爸过生日,我想让他给我爸买点礼物,刚一提,他就说,所有的钱都已经大包干一次性给我家了,别的一分钱也不能花….还有,他还……”雪儿看了在一旁心不在焉的看书学习的我一眼,欲言又止。
“儿子,出去到菜园子里摘点豆角,中午让你雪儿姐姐在咱家吃饭。”妈妈心明眼亮地把我支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听妈妈对爸爸提起雪儿难以启齿的事情。她说,宝庆哥对她总是动手动脚,还没见几次面就又亲又摸的。第一次宝庆到她家拜访她父母后回来的时候,宝庆跑到庄稼地里躲着不出来,怎么呼唤也不吱声,雪儿进去找他,被他搂住往地上摁……雪儿恼了,跑出庄稼地生气地往家走,宝庆又拦住跪下请她原谅,说自己实在太喜欢她了种种……
“你咋对雪儿说的啊?”爸微笑着。
“我能说啥,说宝庆二十多岁了,实在是太喜欢她了呗,劝雪儿别往心里去呗!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妈叹了口气说。
又是一天晚上,秋雨淅沥,细如牛毛的雨水凝聚成雨滴从房檐上滴答滴答的像断线的珠子敲打窗棂。昏暗的天空中,农村土烟囱里冒出的白烟迟迟不肯远去,在低空中聚会般聚拢到一起,一大团一大团的徘徊游荡,像城里的小孩子手里蓬蓬松松的棉花糖。
“嘭!嘭!嘭!”想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把一家人从朦胧中惊醒。
“婶!开门,我是雪儿!”门口紧接着响起了压抑羞愤的哭声。
哭得像个泪人似的雪儿冲了进来,一下子扑进妈的怀里。头发湿漉漉的,浑身上下都溅满了泥水,下面穿着的睡裤被齐齐撕开了一条长长的口子,一只脚上穿着拖鞋已经在泥泞中已经变得龇牙歪嘴,光着的另一只脚显然被外面的碎玻璃、草木棵子扎伤了,显出几道血痕,渗出殷殷的血。
“天啊!这是咋地了?孩子,别哭,有婶呢!”妈妈连搂带抱地把她弄进了小屋……
第二天,雪儿穿着妈妈的衣服被爸爸送回了家。下午,赵大娘忸忸怩怩的到我家被妈妈狠狠的训斥了一顿。
“她婶,我确实不知道,我是好心,我寻思早晚都是一家人,昨天下雨,路不好走,天太晚了,就把雪儿留下了,说好明天让宝庆送她回去的,没想到,这不争气的孩子……”大娘辩解着。
“呸!你们就是商量好的,你那点心眼我还不知道,你想生米煮成熟饭,以后就有主动权了,就不用再多花钱了,雪人不嫁也得嫁了,是不是?”妈妈一针见血,直戳大娘的软肋。
“没有,都是宝庆这孩子不懂事,他太喜欢雪儿了。”大娘有些被动。
“拉倒吧,雪儿都给我说了,一铺大炕上睡四个人,宝庆和老赵明明睡炕里,你隔在中间,雪儿睡炕梢,为啥半夜你和宝庆偷偷换地方了?你不是有意的是啥?宝庆用剪子剪开雪儿的衬裤,雪儿喊你,你为什么不吱声,还不开灯!你们两口子不是有意的是啥?”妈妈步步紧逼。
“哎呀呀!冤枉啊!我不是想让雪儿赶紧过门嘛!这孩子模样长得好,还勤快……”大娘有点理亏词穷。
“她婶子,快帮帮忙撮合撮合吧!求你了。”大娘央求着,讨好地帮着妈妈收拾着屋子。
“这下好…雪儿说啥也不干了!她父母说,孩子受了这么大委屈,你们的财礼钱一分也不给你们退,还说不到公安局告宝庆就便宜他了。你说我这是图个啥?我一没吃你们,二没喝你们的,想办件好事,结果办成这样。”妈妈叹了口气。
“哎吆吆!他婶子啊,你可不能不管啊,这事都怨我小心眼,你可不能眼瞅着我鸡飞蛋打啊!宝庆这孩子还在家和我摔摔打打的闹呢。”大娘拍着大腿悔之晚矣。
……
“老嫂子,这事就得破财免灾了,雪儿他爸妈是个财迷,和你一样,你再拿五千块钱,我再去跑一趟,雪儿是个懂事的孩子,下面弟弟妹妹好几个,她能听她妈妈的。”妈妈显得很老练很沉着。
“还得五千啊!三千行不?”赵大娘像被挖了半颗心一样,满是褶子的脸不由得抽搐了一下,试探的问。
“那我不管了,你以为我这是做生意呢?还讨价还价,这样办,还不知道行不行呢!你自己去吧,没人管你们这些事情了,自己的梦自己圆去吧!我把你那一万五给你拿回一万三,那两千算是补偿人家了。行不?不过,就凭宝庆这个德行,看谁家的闺女还会再嫁他?”妈显然很愤怒,口气显得咄咄逼人。
“哎呀,她婶,行行行,就五千,你好人做到底吧!我现在就给你取钱去。”赵大娘终于服了气,态度变得爽快干脆,急匆匆地回去了。
秋日的阳光依然有些晃眼,苞米的叶子更加碧绿葱茏,叶片上的细毛把流汗的脸刮得生疼,像是被毒药水伤着了一样。在随风摇曳的叶子哗啦啦的笑声中,我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雪儿姐无奈伤心的泪眼……
三
开学后,我开始去县城里读书。很少再主动询问雪儿和宝庆的婚事,还有精明的赵大娘,即使问,妈妈也不会告诉。因为我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有了工作,去娶一个梳着长长的辩子或者梳着大波浪一样头发的城里姑娘,她脉脉含情,千娇百媚,温婉动人。
“那样,儿子就不用再在农村脸朝黄土背朝天了,城里姑娘时髦,连叫妈的声音都是娇娇滴滴的,好听着呢!”妈妈不止一次憧憬着自言自语。
再后来,我大学毕业,在遥远的大兴安岭安了家。爸爸妈妈也多年后搬了弟弟所在的大城市,买了间不大的房子,和爸爸一起过上了她一直很羡慕的城市里的生活。那年偶尔提到了赵大娘,我问妈,“他家过的怎么样啊?”
“唉…谁知道呢,多年都没有来往了。自从雪儿过门以后,常常被你赵大娘骂,被宝庆打。雪儿常往咱家跑,我帮这个就得罪另一个,先是你赵大娘和我断交,说我和她亲家合伙骗她的钱,两家吵吵骂到大街上。后来,我一生气,叫雪儿不要再到咱家来了,她的事情我再也不管了,结果,雪儿也开始恨我。听说,后来,他们分家了,自己过自己的日子,雪儿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快初中毕业了吧。现在你赵大娘脑中风瘫痪了,老头子对她也不好,儿子儿媳妇更是不靠前……”妈妈似乎不愿意更多的提起这件事,说的轻描淡写,但我却感到她的黯然神伤。
秋天,自然就有秋风秋雨。农村人总是在这个季节算计着今年的收成,琢磨着来年的播种,有时后悔种错了庄家。美丽纯洁的雪儿渐渐从我日益成熟的心中远去,有时怜悯,有时感慨。是啊!人生没有了爱的欢愉,婚姻也就成了摆设,如果顺从了生命的安排,把自己形同槁木,逆来顺受,那么对任何苦痛都会渐渐麻木,也自然不再觉得忧伤。
愁煞人,这秋风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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